文明第一性原理与中国式现代化｜独思录 x 郑永年

在现存诸大文明中，中国文明是唯一一个世俗文明，也是从未间断过的文明。尽管在过去的数千年间，中国文明也历经磨难，但不仅生存下来，而且生生不息。在近代早期，因为被西方列强所打败，在很长一段时期里，很多人对自己的文明产生过怀疑，对自己的文明是否能生存下去产生过怀疑，甚至出现过全盘西方化的冲动，以为只有通过类似西方那样的现代化，中国文明才能得到生存和发展。尽管在不同时期，人们也做过西方化的努力和实践，但在这些努力一一失败了之后，人们又转向中国文明的本质。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实现了快速的现代化，用了数十年时间走完了西方150多年的现代化历程。同时，中国文明的内涵越来越丰富，韧性越来越高。这和其它几大文明的进化构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么，核心问题在于：为什么中国文明和中国式现代化能够实现高度的契合？

 01   中国文明的第一性原理

回答这一问题归根到底需要我们回到中国文明的第一性原理。什么是中国文明的第一性原理？文明的第一性原理必须在精神领域寻找和界定。中国文明博大精深，但与其它诸大文明比较而言，不难界定（至少如下）中国文明的第一性原理。

第一，世俗主义。中国文明不是宗教文明，而是世俗文明。世俗文明并不意味着中国人没有信仰，而是孔子的名言，“敬鬼神而远之”。中国文明承认“形而上”的存在，但不容许“形而上”的存在影响“形而下”的事实事务。

第二，人本主义。这和西方的人文主义不同，西方是从神转向人，即人文主义。在中国人本主义中，人就是本体，人的主体性拥有“形而上”的地位，是不可争辩的。

第三，社会自然法。西方宗教文明先是假设上帝的存在，然后再假设自然法的存在。中国是人文现实主义，主张社会自然法，认为人是深度嵌入社会的，不能独立于社会而存在。

第四，实质平等主义。西方文明假定人的平等性，即在“上帝”或者“自然法”面前人人平等，因此假定人的权利是天生的，无需争取。西方文明因此是形式平等主义。中国文明一方面承认现实是不平等的，但另一方面又相信可以通过制度设计争取实质性的平等。近代以来，形式平等主义导致福利和社会惰性，而实质平等主义导向个体的勤奋和努力工作。

第五，实用主义和实事求是。诚如古老的经典《易经》所示，中国文明相信，所有事物都在变化，唯一不变的便是“变”这一道理。

第六，更为重要的是，文明主体主义。在坚守文明本体的同时，实事求是，与时俱进，生生不息。

正是中国文明的这些第一性原理以一种近乎“看不见的手”的方式引导和呵护着中国式现代化，促成中国式现代化的成功，而成功的现代化反过来丰富和强化了中国文明的第一性原理。因此，我们必须对中国式现代化作出符合中国文明的叙事，即“中国式现代化的文明叙事”。

 02   中国式现代化的文明叙事

尽管“中国式现代化”的核心是中国本身的发展，但鉴于当代全球性现代化危机，如何叙事中国式现代化变得十分重要。

对中国文明来说，中国式现代化叙事对中国文明的未来进程产生直接的影响，或者说中国式现代化叙事决定中国的文明叙事及其未来；对世界来说，中国式现代化叙事可以为其它国家的现代化提供另一种选择，从而也为各个经历困难的文明提供一个可选择的方向。

当今世界危机呈现出各种形式，但危机的核心在于西方式现代化危机及由此而导致的世界范围内对“何谓现代性”的现代性认同危机。不可否认，西方式现代化塑造了近代以来的世界，而非西方世界也认同西方式现代化。国际秩序便是建立在西方式现代化所造就的硬实力和非西方世界对西方式现代化软力量的认可之上。不过今天，这两根柱子都在动摇了。不仅西方式现代化本身遇到了近代以来最为严峻的挑战，而且越来越多非西方国家不再认同和接受西方式现代化，现代性危机随之而来。现代性危机也是各文明危机的核心。

对中国式现代化的叙事就必须置于这样一个国际大背景之下。必须加以强调的是，尽管就现代化而言，中国式现代化是世界“现代化家族”中的后来者，但是中国式现代化已经成为“现代化家族”中的一个“新范式”。之所以是“新范式”，是因为中国式现代化不仅总结了此前西方式现代化及其各种变种的惨痛教训，而且结合了中国文明特有的发展理念和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宝贵的发展经验。中国式现代化并非对西方式现代化的替代，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超越。

 03   “五位一体”的现代化是对西方式现代化的创新性修改

这种超越典型地反映在党的二十大对中国式现代化的定义之中。党的二十大给出了一个“五位一体”的现代化定义，即14亿人口的现代化、共同富裕的现代化、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人与自然相协调的现代化、和平发展的现代化。可以对这“五位一体”的现代化及其对此前西方式现代化的创新性修改作一个简单的陈述。

1. “14亿人口的现代化”

“14亿人口的现代化”至少具有几个方面的含义。第一，人是现代化的主体，离开了人的需求，现代化就无从谈起，也不具有任何意义。第二，人口规模越大，现代化的难度也就越大。如果把西方等发达国家和地区定义为现代化的国家和地区，那么这些国家和地区的总人口加起来在10亿左右，而中国则有14亿人口。第三，14亿人口的现代化不是群龙无首的现代化，而是具有高度组织化的集体现代化，这个组织主体就是中国共产党。

2. 共同富裕的现代化

这是对一些西方国家“富而不公”现代化的创新性修改。尽管美国被视为是最现代化的国家，但美国也是最不公平的国家。“富而不公”既不符合人类的公平价值，也很难促成可持续的发展。美国的下一步现代化如何走？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相比之下，另一些西方国家，尤其是北欧国家，通过实行福利制度比较好地处理了发展与公平的问题。美国的情形是中国需要避免的，而学习北欧的模式则不存在条件，因此中国需要调整美国和北欧模式，寻找自己共同富裕的现代化模式。

3. 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

这是对西方在两者之间不协调现代化的修改。尽管西方式的物质文明是所有国家都想追求的，但西方式的精神危机也是所有国家都想避免的。尤其是在亚洲，早些时候，很多经济体都提出了符合亚洲人民的“亚洲价值观”，希望在追求物质现代化的同时避免出现类似西方那样的精神危机。作为亚洲儒家文明的起源地，中国必须，也有能力实现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之间的协调发展。

4. 人与自然相协调的现代化

这也是对西方式现代化的修改。环保运动首先发生在西方，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了西方的现代化走的是一条“先破坏后环保”的道路。今天，中国不存在再走“西方道路”的诸种条件，包括：1）破坏环境的发展本身是不可持续的；2）“先破坏后环保”不符合中国“人与自然合一”的理念；3）中国本身是世界环保运动的一部分，并且是积极分子。更为重要的是，在中国的话语里，环保和现代化并非是一对矛盾，而是两个可以同时达到的目标。

5. 和平发展的现代化

这是对西方早期殖民地主义和帝国主义式现代化的创新性修改和规避。西方现代化导致了西方的殖民地主义和帝国主义。西方实现现代化的过程也是亚非拉国家沦落为西方强权殖民地的过程。也就是说，西方的现代化给非西方国家造就了巨大的灾难。近代以来，中国本身就是西方强权的受害者。改革开放以来，随着国内现代化的进程，中国也提出了“和平崛起”的概念并且践行这一理念。这方面中国是成功的。

应当强调指出的是，“五位一体”的现代化并非是此前所讨论的西方式理性所构建的“乌托邦”，而是我们基于自身现代化的成功经验之上作出的理性选择。尽管这并不是说，我们已经实现了“五位一体”的现代化，而是说我们已经在这些方面累积了足够的经验，并且相信在这些经验之上，我们完全有能力去追求这些目标。

 04   中国式现代化的“开源”叙事

“中国式现代化”的特殊性是“中国式”，而“现代化”则指向普遍性。“中国式现代化”如何达成这两者的统一？我们不妨把“开源”的概念引入中国式现代化的叙事过程。

在技术发展领域，开源是一种分散的生产模式，允许任何人修改和共享技术，因为其设计是可公开访问的。这个术语起源于软件开发环境，表示软件符合某些自由发布标准。今天，开源方式指的是基于自由信息交换、快速原型设计和协作开发原则的更广泛的价值集。任何人都可以贡献新的想法，进一步改进技术，使其获得有机的可持续的发展。

人们并不难解释把“开源”的概念用来解释西方从成功到困境的过程，也不难解释中国从困局到成功的过程。西方诸国现代化的成功在于其开放性，一个国家可以学习另一个国家的经验，但学习的过程也是修改的过程。从英国到西欧，从西欧到北美都是这个模式。即使在西方，也没有两个国家的现代化是一模一样的。但当西方把现代化扩散到非西方国家的时候，“开源”变成了“闭源”，因为西方把其现代化的经验上升成为一套系统的意识形态。由于意识形态的不可修改性，当西方向其它国家输出现代化时，自然难以适应当地的文明、文化和国情。同样，即使是接受国主动引入现代化，但当该国家把西方现代化视为是一套意识形态的时候，也会导向同样的结局。

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现代化的成功至少可以在三个层面来分析。在主体性层面，把“中国”作为主体，而非“现代化”作为主体，也就是说，是中国这个主体要实现现代化，而非把现代化加于中国之上。或者说，现代化这一普遍的特性要通过中国这一特殊性来表现。在思想层面，把现代化视为经验，而非系统的意识形态。在实践层面，学习他国的经验，但不照抄照搬，而是善于修改，以适合本国的文明、文化和国情。

再者，中国式现代化是在开放条件下推进的，也是在开放条件下向世界扩散的。因此，中国式现代化的世界意义在于其开源性质。就中国式现代化的开源性而言，它有三个相关的主要特征：一是拥抱世界，但走自己的路；二是在自己实现现代化之后，也帮助其它国家实现现代化；三是中国式现代化不是不变的意识形态，而是基于文明、文化和国情之上的选择，中国希望其它国家也能够找到符合自己文明、文化和国情的现代化模式。其它国家可以参照中国式现代化的经验，但其它国家可以对此加以修改，成为“X国式的现代化”。

那么，这就有必要说一下中国式现代化的“源”。在抽象意义上，这个“源”既可以是大家可以共享的，也可以是根据每一个国家的文明、文化和国情加以创新性修改的。

这就是我们近年来一直在讨论的现代化的三个层面，即物质现代化、制度现代化、人的现代化。其中，人的现代化是终极目标。无论是“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还是“全体人民的幸福”，都是指向这个意思。不难理解，现代化的意义是对人而言的，失去了人，任何现代化就会毫无意义。现代化并非自然发生的，它是人为追求的目标，也是以人为目标的。

物质现代化是人的幸福的基础。世界范围内，除了极少数社会团体（例如尼泊尔的苦行僧）不追求物质生活之外，没有人不追求物质现代化。没有物质现代化，就说不上共同富裕。实际上，“共同富裕”这一概念本身就包含了物质现代化，“富裕”指的是物质层面的现代化。没有物质现代化，精神现代化便会变得虚无缥缈，无所依托。没有物质现代化，最好的自然于人毫无意义。当然，如果不追求物质现代化，西方也不会出现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

 05   物质、制度和人的现代化三者的关系与重要性

再者，在世界范围内，物质现代化也是人们最容易达成共识的。物质现代化的核心是科技进步，科技进步的标准则是客观的。近代以来，在物质层面，各国对现代化都没有多大的争议。

介于物质现代化和人的现代化之间的制度现代化则是争议最多的，因为它既可以衡量，但又很难衡量。物质现代化是最客观的层面，最容易度量，而人的现代化是最主观的层面，大都发生在心理和社会心理层面，很难加以衡量，人们对人的现代化大都以主观判断为主。二战以来，人们越来越把制度要素置于现代化的核心位置。

物质、制度和人这三者互相影响，互相变化。如果把制度作为独立变量，那么制度之于现代化的重要性是显见的，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看什么样的制度能够实现物质现代化，二是看什么样的制度能够实现人的现代化，三是看什么样的制度能够协调物质现代化和人的现代化。第一、第二比较容易理解，第三方面最为重要，但也容易被忽视的。

如果物质现代化实现了，但人的现代化没有实现，那就是说，物质现代化没有反映到现代化的主体上，那么现代化毫无意义；如果人的现代化过于超前，物质现代化远远跟不上，那么反过来也会影响由人组成的社会整体。制度的意义在于物质现代化和人的现代化的协调发展。

今天，中国人民已经牢固确立了中国文明的本体意识，在“文化自信”的基础上追求中国式现代化。同时，中国式现代化的过程也是重塑现代中国新文明的过程。中国式现代化和中国文明高度契合，互相支撑，互相强化。这就是中国文明复兴的内在逻辑。这是中国的，也是原创的。“中国的”和“原创的”，既是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起点，也是其最终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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