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特朗普,终于要来了!今晚,他将再次踏上中国土地,开启继2017年之后的第二次访华之旅。明天上午,中美两位元首的手将再次握在一起。

媒体把这次会晤的焦点归纳为“3T”:Taiwan, Technology, Tariffs(台湾、科技、关税)。谁来定调,谁来出牌,谁在被动应付,谁在主动布局,都将在这72小时内见分晓。前两期对话中已经分析了这次北京峰会背后贸易与科技谈判的底层逻辑,在特朗普访华前夕,我们再次聚焦“中国核心利益中的核心”——台湾问题,以及日本、中东这两个重要国家与区域,与郑永年教授展开对话。

 

本期对话亮点

  • 台湾问题,中美应该怎么谈?
  • 台湾问题上有没有值得警惕的“灰犀牛”?
  • 怎么看当前美日之间的关系?
  • 在美、日、中三角博弈中,中国应该如何应对?
  • 伊朗外长在特朗普访华前紧急访华,中国应在中东事务上扮演怎样的角色?

 

 

台湾问题最终是实力较量

 

 大湾区评论:

 

台湾问题始终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的问题,也是最大的风险点。特朗普的新国安战略中,罕见地没有提到台湾地区。但近期美国国务卿卢比奥又重申,美方对台湾地区的立场没有改变。怎么看美国当前对台湾地区的态度?

 

 郑永年:

台湾问题归根结底不是文本的博弈,而是实力的博弈。文件的措辞固然重要,因为它反映的是双方对这一问题的认知和认知之上的共识,但它从来不是决定因素。特朗普的国家安全战略不提台湾地区,说明他看到了中国的实力已经难以忽视;卢比奥说“立场没有改变”,说明美国一些人还在想各种办法阻碍中国解决国家统一问题。这种矛盾本身就是中美实力对比变化的真实写照。

 

台湾与大陆在体量、能力上完全不对称。之所以台湾问题迟迟未能解决,是因其背后有美国和日本因素在支撑。但现在的格局已经发生了实质性变化,美国连伊朗问题都难以解决,面对中国这样量级的对手,想插手就更难了。所以,处理台湾问题要理性,基于实力之上的理性。以实力推进国家统一,辅助于话语,这大概率是未来的方向。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仍未放弃“一国两制”的方法来解决台湾问题,这本身就是中国希望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明确信号。如果选择军事手段,“一国两制”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坚持“一国两制”,就是坚持和平统一的路径。

 

目前台湾地区有些人想拉外部势力搞分裂,美国有些人也在搞“切香肠”式的台独方式。这是极其危险的。在实力对比严重倾斜的情况下,台湾地区如果在美国或者日本支持下“铤而走险”,最终最大的受害者必然是台湾民众;美国也很可能因此被卷入一场并非必要、也毫无胜算的军事冲突。美国面对的是一个强大的中国,中国不是伊朗,也不是现在的俄罗斯。

 

主权问题一定会加快解决。从经济规模、技术、工业产能和国家意志等方方面面的要素来看,当前可谓是解决台湾问题条件最为成熟的时期。但成熟不意味着立刻出手,理性的战略在于既要看到能力,更要懂得如何运用能力。因此,我们在加快实现中国主权目标的同时,也要处理好美国所谓地缘政治空间的问题。

 

现实是,在大陆和台湾之间,台湾问题越来越不对称,主动权正很快向大陆转移。趋势已经很清楚了,但历史不能无限期拖下去。在处理这一问题时,软实力要软用,硬实力要巧用。不能幻想完全依靠台湾民众的“回心转意”,关键仍然是实力和战略的综合运用。

 

 大湾区评论:

这次元首会晤,台湾问题上有没有值得警惕的“灰犀牛”?

 

 郑永年:

我总体比较有信心。中国实力摆在那里,基本盘不会改变。台湾问题只能进,不能退,也不会退。

 

但我们也要有大气魄和大格局。台湾也好,南海也好,我们解决主权问题,并不意味着一定非要把美国赶出西太平洋。两者可以和平共存,共同发展。我们甚至可以和美国形成某种长期安排:在中国解决主权问题的基础上,承认美国在区域内的建设性存在。我们此前说过,主权问题和地缘政治问题是两码事,不是非得零和。

 

世界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G2”格局,中美是当今世界的两根主要支柱,这个是事实,无需回避。世界需要中美两国——只靠美国或只靠中国,都解决不了全球问题。其他国家虽然也在讨论所谓中等国家合作,但从现实看,没有可能替代中美的作用。一位日本前首相也说过,日本过去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现在经济规模大约只有中国的五分之一,这是客观现实。

 

因此,中国自己也要改变认知,思考如何面对“事实上G2”这一现实。我们是“G2”现实之一,不能一直停留在过去某些思路里,自己的战略思维也需要更新。要识势、顺势、用势。既不能低估自己的实力,也不能错误使用实力。以实力为基础,以理性为边界,通过对话来解决分歧,这也是大国博弈走向成熟的标志。

 

  

谈判不要拘泥于形式,关键是形成共识

 

 大湾区评论:

有人建议中美签署“第四公报”,但美国那边反弹挺大,有人怕特朗普把台湾当筹码“卖”了。如果不搞正式公报,其他方式是否可行?

 

 郑永年:

完全可以。能够形成公报当然非常好,因为如前所说,这是双方的共识。但也不一定要拘泥于公报的形式。非正式安排也是可能的。重点不在于形式,而在于让美方真正意识到问题的性质与解决的路径,并形成实质性共识。以实力为基础,以和平统一为目标,一步一步往前推进,这是比较可行的方式。

 

就中美关系来说,解决台湾问题,关键在于设计一种安排:中国的核心主权关切得到有效保障,同时美国的地缘政治空间也能得到尊重。这样双方的诉求都能得到回应,形成双赢的基础。

 

“一国两制”本身就是为此设计的制度方案。其宗旨从来不是要消灭台湾的制度,相反,它是在国家统一的大框架下,最大限度地保留和发展了台湾现有的社会制度和生活方式。就像香港回归,国际地位并没有消失,WTO、APEC等安排仍然存在,而且香港和内地可以互相支持。台湾也可以如此,只要不成为反大陆的基地或者桥头堡,不同的内部治理体系安排是可以接受的。

 

美国国内所谓的“亲台”势力,尽管“民主”“自由”满天飞,但他们所关心的根本就不是台湾地区的福祉,大多是出于自己的利益盘算——有些人甚至连台湾地区的具体位置都不清楚,只不过是为了在华盛顿的博弈场上把台湾地区当成政治筹码。我们对此要有清醒认知。

 

大趋势已经很清楚了。关键就看特朗普政府如何判断。

 

 

警惕日本成为“东亚的以色列”

 

 大湾区评论: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前不久刚刚访美,特朗普公开表示要将台海安全责任“外包”给日本和澳大利亚。您曾剖析过美日同盟的脆弱性(详见《对话郑永年:当高市按下历史“重启”键——亚洲的噩梦,更是美国的噩梦!》)。怎么看当前的美日关系?

 

 郑永年:

日本正在全面调整外交方向,目标很清楚:拉住或者挟持美国来针对中国。

 

对日本日益疯狂的野心、极度的冒险精神和积极推进的战略布局,我们必须予以极其高度的警惕,任何的疏忽会导向颠覆性战略错误。我们尤其要防止日本绑架美国,成为“东亚的以色列”。二战以后,美日在政治、安全、利益网络上深度绑定,政策的影响都是双向的。日本在美国政坛游说的能量不容小觑,这种软实力层面的长期渗透,往往比军事实力更具隐性杀伤力。我们不能低估这种话语能量,更不可把它简单视作日本一国的事务,而应将其看作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区域性战略变量,给予足够的资源投入与研判力量。

 

特朗普的对日政策到底是什么,现在尚不明朗。但有一点可以判断:特朗普恐怕不希望日本变成“东亚的以色列”。中东战事美国已被以色列牵制其中;如果东亚再出现一个类似角色,美国没有能力来承受。且不说这种外部卷入和特朗普的MAGA运动背道而驰,仅从美国内政发展来看,随着各种内部问题的恶化,MAGA运动的基础不仅没有削弱,反而在强化。特朗普和MAGA运动尽管出现一些问题,但特朗普的内政基础依然是MAGA。这一点特朗普也是清楚的。

 

我们甚至可以跟美方挑明这个道理:美国真的需要再养一个这样的包袱吗?我并不觉得美国强大到可以同时在不同地区主导战争。中国将近半个世纪没有打仗了,不是不会打,只是不想打。中国还有很多实力没有展示出来,要是被逼卷入战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中美两国并不是没有在战场上见过面,双方对此是有深刻认知的。

 

 大湾区评论:

中国也不希望日本成为“东亚的以色列”。在美、日、中三角博弈中,中国应该如何应对?

 

 郑永年:

别老想着什么“三角”,没那么简单。日本现在的目标是“国家正常化”,并根据“正常化国家”进行着密集的布局与动作,欧盟、澳大利亚、东南亚、越南、中东,几乎全面出击。其目的很明确,就是摆脱历史枷锁、打破战后秩序限制,获得不受地缘约束的行动能力。更不能忽视的是,日本的所有这些举动都是在针对中国的思维构架中建构和实施的。

 

正因为如此,一旦日本实现了这个目标,对中国和整个东亚(东北亚和东南亚)都会产生很大影响。这背后既有没有解决的历史问题,也有确确实实的现实安全问题。

 

当然,美国也会受到影响。别忘了,曾经往广岛长崎扔原子弹的是美国,不是中国。尽管冷战格局重置了美日阵营,但对于日本社会造成的那些深层的历史创伤、民族情感,华盛顿的政治家未必能完全理解。尤其是拜登退场后,特朗普的外交团队是否仍能认识到这种微妙的心理,也是个巨大的问号。美国控制日本已久,自以为了解日本了,可以继续控制日本,但现实未必。

 

所以,中国必须做好两手准备:一方面不能低估日本民族的冒险精神,要不断增强自身的综合实力,令日本不敢侥幸冒险;另一方面也要防止美国被日本绑架,要与美国保持沟通机制,避免美国充当了日本的代理人,被拖入不必要的对华冲突之中。

 

  

美国在中东难以“快刀斩乱麻”

 

 大湾区评论:

特朗普原计划3月访华,但由于美以伊战争爆发而推迟到了现在。从特朗普近期的采访表态来看,他似乎希望在中东获得至少阶段性胜利后再来华。这次特朗普是“有备而来”还是“赶鸭子上架”?

 

 郑永年:

美国与伊朗之间的具体谈判细节,双方都在不断变化,外界确实难以完全掌握。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伊朗问题不是能在短期解决的。伊朗与以色列的矛盾,其背后是宗教、文明和地缘政治的长期冲突,本质上是一场持久战。从当前的局面看,美国也很难“快刀斩乱麻”,只能暂时维持现状。

 

从中东局势来看,特朗普这次访华,更像是一场拳击比赛的“中场休息”——双方都疲惫不堪,需要暂时喘口气。

 

但伊朗问题依然是本次会谈的一个议题。伊朗外长日前紧急访华,这本身就体现了中国在中东事务上的重要性。中美作为两个超级大国,需要为国际和平承担相应的责任。美国自身单独解决不了伊朗问题,多次释放出信号,希望中国能够在伊朗战事中帮助美国,扮演一个更为积极的角色。中国尽管不能在美国和伊朗之间作简单的选择,但也难以简单以“这不是我们的战争”为由置身事外,因为实际上我们也深受影响。霍尔木兹海峡、马六甲海峡等关键海上通道一旦卷入冲突,全球贸易秩序都将陷入剧烈震荡——这些问题都对中国有着深刻影响。

 

当今世界的局势太容易失控了,需要更多的确定性。特朗普访华之后,普京总统或许也会很快访华。如果未来中美俄三方能够直接面对面沟通讨论国际事务,对整个世界都具有积极意义。

 

  

中国不会用朋友做交易

 

 大湾区评论:

伊朗外长在特朗普访华前紧急访问中国,有人担心伊朗会不会在中美的“台湾交易”中被当作筹码丢掉?您怎么看?

 

 郑永年:

这种想法,是典型的西方马基雅维利式思维——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朋友和盟约都可以随时出卖。但判断中国外交,不能用西方那一套逻辑来套。伊朗若担心自己会成为中美交易的筹码,这种担忧有些过虑了。

 

中国的外交思想自毛泽东时代起就不仅关乎现实利益,更包含着道义与美德的强大内核。基辛格在《世界秩序》中曾精辟概括:美国惯用的是“权力”(power),而中国更重“德行”(virtue)。在中国的国际关系实践中,仅用利益算计完全无法解释其行为逻辑。美德与道义,始终在国家战略中扮演着关键角色。

 

这些理念虽难以量化,也无法用数学公式精准阐释,却真实存在于中国外交的实践中。以中非关系为例,我们始终强调言出必行、信守承诺。中国几十年来从未真正背叛过任何一个朋友。即便是朝鲜,时常给中国带来复杂的处境,甚至有人建议干脆切割,但即便在当年中国与韩国建交的历史阶段,我们也没有抛弃朝鲜。这正是中国坚守道义、重视友谊的体现。这并不意味着外交不需要权衡,而是中国外交有其道义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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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为《大湾区评论》编辑组根据与郑永年教授的访谈内容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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